同事都当我是万事通,什么事都跑来问我。我呢,是来者不拒,不管对否,总会诌出个答案。更有甚者,夫妻吵架也来找我。小勇是人高马大黑汉子,他媳妇是个精致小美人。那天,小美人到我家诉说小勇酒后打她,正说着。小勇找来了。我上去给了小勇一耳光——当然是象征性的——骂他,“今后让我知道你打弟妹,看我不揍你!”他媳妇乐了,反过来劝我不要生气。两口子和好了。
看着他们一起回家的背影,心中感叹: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,何必那么认真呢,受伤的永远是那个过于认真的人。
平的包块长的很快,不疼不痒他也不在乎,直到感觉疼了,才去医院。几天后,平来交假条,他说,打几天针好了就上班。同事们私下议论,他得的淋巴癌,只有三个月了。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,故作轻松和他聊天,商量着年假到哪里去玩,只字不提他的病。我奇怪大家的演技怎么那么好,在他看不到的角落,我看见有人在抹眼泪。
知道他化疗后在家休息,我去探望。心里设想好了几个轻松的话题,见了面,他的眼睛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,我知道,不需要演戏了,他清楚自己的病。看着他虚弱的样子,我决心一搏,‘死马当做活马医!’我说:“知道啦?”他说:“嗯,我父亲就是这个病走的。”难怪哦。我又说:“现在有时间了,看书吧,可以的话炼功打坐,不能保你病好,但能让你心里充实起来。”他点点头,眼角湿润了。
赶紧去找书。时下时停的秋雨,湿透了夹克,湿透了鞋。我在京城四处奔走。当天,我把搜集到的书和一些我认为对他有用的东西,送到他家。
三个月后,平上班了。一月月一年年,平付出了很多很多,也承受了很多很多,经过了风风雨雨,身体越来越好,完全不像个病人了。
转眼五年过去了。一天,平的母亲打电话给我,说平出去了几天,回来大变,神神叨叨,有些不正常,老人焦急的问我怎么办。我明天休息,就请他明天到我家来。
平是家中的独子,由于他的病,家人都格外关照他。平来了,一起来的还有平的母亲,姨母,舅舅,舅妈。四个人陪同!我不由的警觉起来。
平进门就挥舞着手臂说:“这回我什么都不怕了,什么都放下了,就等着形神全灭了。”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,眼珠滴溜溜乱转。我抬手狠狠打他一记耳光,“你给我清醒点!”平恨恨的说:“我知道你会打我,你打吧。”我恨的咬牙切齿。但我知道,打是没用的。他被邪灵控制了,邪灵能控制他,是因为他认可邪灵,是他追求的,是他自愿接受的。要想驱走邪灵,必须他本人清醒,他本人不想要了,才能驱走,否则别人不能干涉。这是宇宙的理。
按他坐在床边,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和他说话,“认识我吗?”他眼光避开我,不回答。再问一遍,还是不回答,一连六七遍,他才点点头。我又问:“我是谁?”他摇摇头。我说:“看着我,想想我是谁?”一遍又一遍,他终于认出了我。就这样,每句话都确定他听明白了,再说下一句。整整一天,整整一整天啊。他慢慢明白了,一点点清醒了,他哭着说:“师父还会要我么?”我扑过去,给了他一拳,“你可算明白了!”他一边打自己一边说:“我该打,我该打!”我抱住他的头,放声大哭!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。
一整天,所有人都没吃没喝。我看见,屋里屋外挤满了人,别人看不见的人。师父一直在旁边看着。没有师父,我一己之力不可能唤醒他,和他说的每句话,几乎都是师父打进我脑子里的。我慈悲的师父啊!!!
大家简单吃过晚饭。我问平:“说说,怎么回事?”原来平认识了几个‘高人’,自称从小跟随师父,得到了真传,师父公开讲的层次低。‘高人’说放下形神全灭就能修到宇宙中上层次,形神都灭了就到物质层次了。无求而自得是不求什么就能得到什么。听到这里,我忍不住笑了,在场的都笑了。我说:“你家住三层,人家说三十层高,你就爬到三十层去了,是不是?你遇到‘拍花子’的了吧。”
平说:“他们说放下师父放下法,就修到宇宙外边去了,就超过他师父了,法无定法。”我说:“谁在宇宙外边我不管,你我可是在宇宙里边的。我们现在人间,就是在迷中,只是不断的破迷,不断改变人的认识,追求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干什么啊。”平说:“我知道了,是我有求高的人心,我想这回超过你了,还超过师父了呢。”大家哈哈大笑起来。
平虽然清醒了,暂时摆脱了邪灵。可是,邪灵怎肯罢休。三个月后,不知道他又接触了什么人,他的病复发了。
平住院了,我尽量去医院陪他,利用所有空闲时间陪他。住院一个月,他慢慢好了,在家休养一段时间,上班了,但元气大伤,虚弱了很多。
可恶的邪灵还是不肯放过他。第三次纠缠他,这次他彻底倒下了。再次住院治疗后,我去他家探望。见了面他只说病,满脑子只关心病。平时吃饭,上厕所都在床上,由家人护理。我来了他才起床,弯着腰,有气无力。我说:“直起腰来。”他站直了,我说:“走,我们爬山去。”他家人担心的看着我。我说:“放心,绝对好好的回来。”
他无奈的跟我上了车,到了模式口山脚下,下车爬山。山路上,我们有说有笑,他告诉我路边的野菜哪些能吃,哪些不能吃,拔下野菜给我看,教我怎样识别。时不时还摘个野果尝尝。高处一簇熟透的野果,我看太高不想摘,他一定要摘,野果摘下来了。他顺势坐个屁敦,哈哈大笑,我也笑着坐在他身边。我说:“怎么样?还疼么?”他一愣,似乎才想起他的病来,“不太疼了,就是腿有点木。”我说:“这就是精神力量,精神先投降了,病就会越来越重,七分精神三分病啊。”他点着头,若有所思。玩到太阳落山,我们才回家。他坚持不让我送他,自己回家了。
几天后,我去他家。没想到他又是老样子了,家人的呵护使他再次躺倒在床上。我无语了,耳边师父的声音“人心不动佛都没办法”他说:“我不学了,不炼了,现在就是养病,养好病再学。”我说:“你忘了当初为什么学的么?你不学了,我就不来了,”他不说话,我告辞走了。
不久,听说他病重又住院了,后来病情越来越重。同事去看他,回来告诉我:说他骨瘦如柴已经不行了。腊月里,他走了。
他走后第二天,我看见他来我家,我诧异他不是鬼魂,而是元神出体。他说,那天病房没人,来了两个大姐,四十多岁,矮个的弯腰看着他的脸,问他:“还想炼么?”他说“想炼。”大姐说“想炼就站起来,跟我们走。”他挣扎着站在地上,那大姐拿起一只拖鞋,放在病床上,一挥手,拖鞋化作他的模样。两位大姐扶着他走了,大白天的居然没人阻拦。现在师父给他安排了一个地方,很好。他不能回来了,因为人们都认为他已经死了、烧了。
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,他说:“那次邪灵附体以后,觉的摔个大跟头,有了污点,心里总担心师父不管了会犯病,结果真犯病了。病好以后,虽然能上班了,但怕犯病的心更重了,才招来第三次麻烦,那天爬山回来,家人说刚好点不要累着,什么活都不让我干。我也想养病是第一,就整天躺着,结果越养病越重,最后就等死了。我知道你生气了,不去看我,我那时候真的只想养病。后来我也后悔过,但已经爬不起来了。”我说:“爬不起来怎么走的?”他说:“我一说想炼,好像就有劲了,她叫我起来就起来了。”我笑了,点着他脑门说:“你呀!”我们聊了一会儿,他回去了。真是:山穷水尽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嘻嘻,变成说书的了。
过了几天,我去批发市场买菜,这里的菜好还便宜,我贪多买了一大袋子。平来了,笑我贪。我反唇相讥:“你呢,为了吃韭菜摔一大跟头。”他陪我在市场转了一大圈,又随我上了车,才回去。我曾问他,为什么不回家去看看,他说:“还家人呢,就他们骂我,哭我死了,形神全灭才是死了呢。”我笑了。
平又来了几次,就不来了。每当想起平,都会自嘲‘这回他把我放下了’,哈哈哈。
平的人生是不幸的,年纪轻轻得此绝症,在人间努力得到的一切——万般辛苦化灰尘。平又是幸运的,最最幸运的——他得到了人不能得到的一切。【全文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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